殘局弈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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室內一時靜極。
窗外淅淅瀝瀝,是仿若永無止境的江南秋雨,燭火再度穩定下來,将我們的身影投在高大的書架上,搖曳間交疊拉長得近乎扭曲。
龍涎香依舊馥郁,甜膩厚重得幾近教人透不過氣,與外界的清冷雨夜截然不同。
這片死寂中,只有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,以及窗外夜雨的淅瀝聲響。
楚沉意依舊坐在原處,仿若對方才發生的一切視若無睹,甚至重新執起墨玉棋子在指間把玩,垂眸望着縱橫交錯的棋盤,聲音平淡到聽不出情緒。
“過來。”
他不明喜怒地開口,命令般的語氣卻帶有某種不容抗拒的吸引。
“陪孤……手談一局。”
這是命令,亦是邀請,更是我們之間心照不宣的對峙方式。
我靜默立于原處,望着燭光在他妖異的容顏上躍動,勾勒出挺直的鼻梁與微抿的薄唇。
以及那雙在昏黃光線下看不真切的狐貍眼眸,似乎在長睫的陰影下永遠藏匿着無數算計。
我未曾猶豫,依言走了過去,在他對案默然落座,垂眸望向那縱橫交錯的棋盤,是一局未完的殘局。
黑白交錯,形勢複雜。
方才,他就是在這裏,與李宴殊對弈麽?在召他入殿的夜晚,在我領兵前來的雨夜。
我的目光落在棋盤上分析着局面,楚沉意所執黑子的确占據大半優勢,攻勢淩厲,步步緊逼。
而李宴殊所執白子看似陷入某種困境,卻陣腳未亂,幾處看似被圍困的棋子,實則暗藏聯絡,并非全無反擊餘地。
能與楚沉意對弈一個時辰有餘,李宴殊的棋藝顯然已為人中翹楚,縱然讓他繼續下,也未必定然會輸,但這局棋的意義,早已超越了勝負。
楚沉意伸手,似乎準備将棋盤上的棋子拂亂,與我重新開局。
“陛下何需如此?”
我淡淡開口,眸色依舊落在棋局上,“不若……就此殘局。”
楚沉意聞言,修長的指尖微微一頓,望向我的那雙狐貍眼眸,深處翻湧着晦暗難明的情緒。
他任由指間那枚黑子落回原本的位置,發出輕微的脆響,唇間卻泛起近乎冷峭的玩味弧度。
“孤的攝政王……”他深深望着我,聲音帶有某種欣賞與冰冷交織的玩味,“還真是自負。”
他身體微微前傾,隔着棋盤望向我,燭光在他眼中跳躍,仿若兩簇能蠱惑人心的幽暗業火。
“這般注定會輸的殘局,也敢……幫他繼續同孤對弈?”
這個他自然是在說李宴殊,此言更是意有所指。
既說棋,也說人,更說勢。
“注定會輸?”
我淡淡複述着他意有所指的言語,未置可否地垂眸望向棋盤。
白子的困境在于中腹孤棋被黑子纏繞攻擊,看似岌岌可危,但外圍尚有餘地,而黑子的進攻亦并非無懈可擊。
片刻後,我執起一枚白子,穩穩落在棋盤看似無關緊要的邊角位置。
并非尋常應對救援中腹孤棋,亦并非垂死掙紮的俗手。
這一子落下,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,瞬間激活了整個棋盤另一側潛藏的可能性。
它看似遠離中腹戰團,實則隐約威脅到他外側看似穩固的根據地,同時為那條被困的白棋大龍,保留了一條極其細微,卻可能向外聯絡的通道。
這步棋,需要對手極高的棋藝與全局觀,才能洞察其後續十數步的潛在威脅,否則極易被忽視,視作無關痛癢的閑棋。
我落子後,擡眸望向楚沉意的神色依舊平靜,意有所指道。
“陛下,鹿死誰手,尚未可知。”
楚沉意垂首望着棋盤那枚白子,眼眸深處掠過片刻幽光,顯然看懂了這步棋的用意,以及背後所不肯退讓的決心。
随後擡眸迎上我平靜的神色,陰沉幾近要化作寒冰。
他未曾多言,依舊把玩着指間溫潤的墨玉棋子,垂首望向棋盤落下極為淩厲的攻勢,直指孤棋要害,亦是為截斷我方所有退路。
“攝政王可知……”
他落下黑子後,并未移開手指,反而以指尖壓着那枚棋子,緩緩擡眸望向我,帶有風雨欲來的壓迫感。
“為臣行事,應當适可而止?”
“……适可而止?”
我低聲複述着這四個字,垂眸審視着被他驟然改變的棋局,他這步棋攻勢的确淩厲,倘若應對不當,白棋危矣。
但我方才那手并非閑棋,思慮片刻後,我執起白子,并未直接應對中腹弱勢,而是緩緩落在另一處,與邊角那子隐約呼應,同時削弱黑棋外側的潛力。
“臣只知曉,”我落下白子,聲音依舊平淡,仿若在同他讨論無關痛癢的政務,“身為攝政王,理應……輔佐明君,匡扶社稷。”
“明君?”
楚沉意低笑一聲,笑聲裏卻毫無暖意,他沒有阻攔我方才落下的那步閑棋,而是擇選了另一處,對白棋尚未完全安定的大龍發起更為猛烈的攻擊。
意圖以此切斷其與周邊的所有聯系,落子之聲,帶有同歸于盡般的決絕狠厲。
“孤只知曉,”他落子後,微微俯身傾向我,狐貍眼眸深處盡是陰沉的警告之意,“雷霆雨露,皆是君恩。”
棋局殺機四伏,言談刀光劍影。
他的攻擊意圖明顯,棋風狠辣,一如他此刻的心境。
我垂眸避開他陰鸷的視線,望向縱橫交錯的棋盤,白棋中腹大龍的确危矣,但邊角與旁側的隐約成勢,亦并非毫無反敗為勝的價值。
這是一場人心的賭局。
我淡淡執起白子,落于另一處看似更偏遠的位置。
這一步,像是完全放棄了那條大龍,轉而開辟微不足道的全新戰場,實則為自己暗中保留可救援的餘地。
落子後,我神色平靜地望向楚沉意,言語間帶有昭然若現的最後警告。
“既然如此,臣也奉勸陛下,明君,只是明君。”
“而并非……”
我微頓片刻,以指尖輕點在棋盤之上,那條看似被放棄,實則暗藏生機的大龍與方才那步閑棋之間的隐秘連接處,聲音低沉了幾分。
“只拘泥于……一人。”
此言的警告之意已近乎直白。
楚沉意面色驟然陰沉如水,萦繞在我們之間龍涎香仿若也因此而瞬間凝固。
他将手中把玩許久的黑子擲回棋罐,那聲清脆的碰撞聲響,在寂靜中格外刺耳。
“傅雲朝。”
楚沉意驟然起身,步至我面前俯身逼近我,将我全然籠罩在他黑暗的陰影裏,聲音帶有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“你到底什麽意思?!”
他終于撕破了那層虛僞的平靜,無法忍耐地問出了核心。
我亦俯身逼近他,在馥郁到近乎沉重的袅袅龍涎香中,不肯退讓地望着那雙翻湧着暴怒與陰鸷的狐貍眼眸。
我們之間,隔着那盤淩亂的棋局,隔着十二年的愛恨糾纏,隔着今夜無法回首的兵谏。
“臣……自然是來請安。”
“請安?”
楚沉意冷笑一聲,不甘示弱地俯身逼近着我們之間最後的距離,幾近鼻尖相抵,寒聲質問道。
“好,那孤問你。”
“這般架勢,你請的……是什麽安?!”
雨聲被厚重殿門隔絕在外,只餘模糊而沉悶的嗚咽。
殿內的龍涎香依舊甜膩,燭火照亮着我們咫尺間彼此劍拔弩張的容顏。
我望着楚沉意,望着那雙在暴怒陰鸷下,恍惚掠過因某種背叛而痛楚的狐貍眼眸,早已冰封的心底深處,竟莫名泛起些許綿密的痛意,但很快被更為冰冷的理智所覆蓋。
我繼續向前半步逼退着他,神色依舊平靜,言語卻冰冷決絕到骨子裏,在空曠孤寂的禦書房中寒聲響起。
“微臣傅雲朝,攜玄鐵三部。”
我望着他,發出最後宣告。
“問候陛下,是否……安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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